今天我们终于聚在这里，进行一场以文化为核心的讨论。自我加入本议会以来，谈过许多事情，但“文化”一词迄今却很少被听到，而且并不总是用得恰当。
首先，请允许我花上片刻——也好好填满我所拥有的二十分钟——谈一谈这个词的重要含义，好让随后所有与会者的论述不致引起歧义和混淆。

文化的重要性

我们知道文化是重要的，因为我们作为人类的本性本身正源自我们数百年来所发展出的文化。一旦抽去文化——这一点最好说清楚——人身上便会浮现出他一向就是的那头野兽，几万年来一直如此，直到并不太久之前、不过数千年前，文化才把他从浑浑鄀鄀的求生状态、即一种与任何其他高等哺乳动物难以区分的状态中提升出来。正是文化这一极其奇特的现象，在我们心中催生了那个我们称之为言语的、对现实的神奇表征系统，它随着时间为我们提供了那套对情境进行关系分析的复杂准则，使我们心中得以生成人类的意识，正如我们今天所体验到的那样。啊，对了，文化随后还使一切技术上的奇迹成为可能，但在此处，相比其物质后果，人的心灵更让我们感兴趣。

文化是进化的本原

因此，文化在本质上就是生命进化之本原本身，它……我几乎要说“化身”……于人的进化之中。没有文化，今天这间会议厅将是一个黑暗的洞穴，而我们会漫无目的地东游西荡，含糊地哕哕着发音不清的音素，指向少数几个混乱的部落含义。
因此，正如我们所体验和意识到的现实，是文化的直接产物，是文化为我们提供了词汇和心智范畴，去区分、整理、理解并意识到一切存在之物，也包括我们自己。
那么，文化若能产生这一切，便绝非小事。

来自过去的文化与创造未来的文化

现实由文化所生，但文化又生出现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我们可以把文化分为彼此截然不同的两类。曾经存在、并产生了现有之物和我们之所是的文化，以及如今存在、此刻正在起作用的文化， hic et nunc，它产生着标志我们进化得以延续的新现实。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面。
已经存在的、由人类在数千年历史中积累起来的文化，是稳定的、不变的、被书写下来的、已知的、被公认为如此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人类进化的化石，但是一具活的、运转着且有功能的化石，赋予我们每一个念头和行动以意义。它不仅有用，而且对于维系我们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心智的与现实的文明至关重要。它是一股稳定的力量，既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也在我们的社会组织中，它使我们保持为人，并让我们得以或多或少安宁、文明而有趣地共处。任何人类社会的管理机构为保护、保存、展示、传授现有文化遗产所采取的一切举措，都是宝贵的、应尽的、值得称颂的。但这本身还不够。
不够，是因为还存在另一类文化，即此刻正在发生的文化，那种不仅维系、而且此刻正在延续的文化——在这些年里、这些日子里、就在此时此刻——延续着人类一向不可阻挡地走着的那条进化之路。在这一方面，文化是不稳定的、未知的、很少被公认为如此的，它和人类生命一样鲜活、甚至更鲜活，因为正是从它之中，人类生命——如我们所理解的那样——才得以生发，而非相反。这种处于转变中的文化是不稳定的，并在当下制造着不稳定，但那是一种丰饶的不稳定，因为它正在构建未来的稳定。在这一方面，文化通常不被公认为如此，直到人们成功地把它界定并理解，也就是直到它停止进化、终于成为它自身的稳定化石为止。一个成熟的人类社会管理机构，对文化这第二个方面的鼓励与支持，不亚于它对第一个方面的颂扬与强化。
我们所定义的第一类文化，是过去对我们当下的稳定化影响的表达。
我们所定义的第二类文化，是未来对我们当下的创造性、转变性与进化性作用的表达。
我们既不应在过去面前闭上眼睛，也不应在未来面前闭上眼睛。这或许就是把刚刚结束的抽象论述以极简方式加以概括的至高综述。
但把自己的注意力偏向对过去的凝望、而非对未来的凝望，无疑更容易也更舒适。这种偏倍本身并非坏事，但它会导致进化进程中惰性的增加。在某些情形下，这种惰性甚至可能是致命的。对此有所自觉是有益的。

热那亚的问题

今天的热那亚，无疑正因这一类惰性而受苦。在热那亚，一种普遍的、难以为居住在这座本可敬佩的城市中之人想象更美好未来的疲惫，是触手可及的。许多客观现象，谭如众所周知的“人才外流”，印证了这种感受。因此，热那亚的问题，在成为经济问题、工业问题、旅游问题之前，首先是文化问题，因为文化在其最宽泛的意义上，正是一个民族精神的本质本身。
这样说，丝毫不想贬损这座城市那已然稳固的文化的崇高价值。热那亚有着辉煌的历史和卓越的传统。它有着关于自身过去的伟大文化，这很好。但就未来文化、就适应不断变化情境的可塑性而言，惰性占了上风。
面对这种贫瘀的惰性，今天，我们必须行动起来。我们必须让未来的影响，如同、甚至超过过去的影响那样，作用于我们的生活、为了我们的城市。正是那动态的文化、那转变中的文化，在已确立、已稳固的文化基础上创造出新的现实，并在创造新现实的同时解决新的问题。因为每一次进步、每一次进化，都带来一批新问题的重负，而这些问题只有用一项新的发明、只有靠人类文化向前迈出新的一步，才能被应对和解决。
今天在热那亚，我们正面对着一种不适，它源于这座城市面对现代社会所产生的新问题时缺乏足够的创造性应对能力。这个世界，在热那亚称雄的时代曾是广袤而支离破碎的，如今却变得小而更为一体。我们生活在一个地球村里，正如几十年前McLuhan就这样定义了现代社会。而这是一个既美妙又可怕的地球村，它向那些愿意且懂得以创造力之力融入其中的人给予很多，却无情地把那些不懂得以不可或缺的、相称而出色的可见度向它自荐的人边缘化。
最近，《纽约时报》刊出了一份关于我们城市的大篇幅专版，盛赞了我们熟知的那些壮丽之处。然而同一篇文章中也带着某种忧虑指出了一点——我们谁也无法否认——那就是热那亚，时至今日，相比它本应做的，为了让自身的风采为世界所见、为了在地球村中拥有充分而富有成效的公民身份，所做的少之又少，甚至可说一无所为。
或许曾有那么一个时代，对热那亚这样一座城市而言，单凭自身的过去就足以建造一个极好的当下。今天已不再如此。为了建造我们所有人都渴望建造的更美好的当下——我但愿，这正是我们仪式般地相聚于这间会议厅的缘由——今天，当务之急是激励我们的良知，使它们精力充沛地把注意力转向未来，并从未来中汲取新的理念、新的文化和新的力量，以创造那个新的现实、那个我们口头上都说渴望的、更美好的新当下。

一场关于未来与科幻的大型大会

正因如此，立即实现一个具体而有远见的项目极为重要。我们在本动议中提议，市政府应致力于在所有本地机构、团体和协会之中，物色到有能力在热那亚举办一场以未来、以科幻文学与电影为核心的大型大会的力量。
你们看，科幻，尤其在其文学形态中，比本世纪任何其他智识产物都更是人类对进步施予我们社会和日常生活的那些颠覆性转变所怀的敏锐感受的表达。科幻直到上世纪末才诞生。在那之前，进步以相对缓慢的步伐前行，而且一般看来——尤其对普通人而言——很难合乎情理地设想它能彻底改变未来。科幻诞生了，随后在整个本世纪里不断生长、生长、再生长，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在想象未来这一举动中发现了那种催生新当下的力量。我们都知道，Jules Verne在登月发生半个多世纪之前就讲述了登月之旅。但科幻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就讲述了原子弹，比科学家更早设想了黑洞，看见并预见了如今已成现实的成千上万项不可思议的技术奇迹，并提前数十年乃至数代地预演了关于其中某些奇迹的伦理辩论。当 1933 年Aldous Huxley写下《美丽新世界》时，他讲述了每家每户的电视、强迫症般的广告轰炸、镇静类药物。那曾是科幻。今天是新闻。
想象一个不同的未来。这就是科幻所做的事。这就是热那亚为给自己一个更契合当今及未来世界格局的现实所打算去做的事。

一个重要的信号

在热那亚举办一场以未来与科幻为核心的大型大会，无论在城内还是城外，都将是一个丰饶而重要的信号。它会把世界上一些最重要的作家带到热那亚，他们参与讨论的贡献将为我们的文化提供有力的交流与反思的激励。它会吸引来自全意大利的爱好者，立竿见影地带来旅游方面的正面回报。此外，它还会为热那亚开启更长远的、切实的更多机遇。

世界上的科幻大会

因为你们看，科幻大会在世界上并非什么新鲜事。最早的研讨会是半个世纪前在美国举办的。它们时断时续，参加者不过寥寥数十人。其中一位名叫Isaac Asimov。也许有人已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多年来，这些研讨会在数量和规模上都壮大起来。如今，在每一个科幻盛行的国家，每年至少举办一场大会，而在每一个大洲，至少有一场洲际大会。如果热那亚能证明自己有能力办好一场大会——我确信这是可能的——那么在未来某一年里，要争取到欧洲大会的承办权、并以更强的成效与价值重演这一经验，将并不困难。

一场面向新千年的未来博览会

最后……不知你们如何，但我喜欢做梦。我不是第一个，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将来——也许在下一个千年之初——热那亚不能证明自己有能力，甚至争取到世界大会的承办权。因为……你们看：千年之交，按我们的标准，并不是一个常见的事件。千年之交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关键时刻。而即将到来的第三个千年之初，是一个至关重要、不可回避、堪称理想的时刻，用以投身于一份对已发生事件的庄严总结，并奠定未来历史的基石。那么，这样一场在第三个千年黎明、于热那亚举办的世界大会，便会越出科幻那已然辽阔的堤岸，把自己作为一场更具涵盖性的“未来博览会”的理想举办地献给世界，这是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宏大的契机，用以就城市规划、技术、生态与社会方面的种种可能未来，进行一场外推式的会聚与切磋，在那里人们将可以尝试对人类的诸般问题作出整体性的综观，从而有力地把热那亚重新置于世界上充满生机的城市之列。

在欧洲举办的世界科幻大会

今年的世界大会在苏格兰举行。五年前在荷兰举行。再早几年它另有两次落脚欧洲，分别在德国和英格兰。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能让它也来到意大利，那么，为什么不在热那亚呢？须知，一场世界大会单是从美国就能吸引五千到一万名参加者。这样一种可能性的好处，无需赘言。

热那亚，未来之都

但在让把热那亚一年间变为世界未来之都这个梦想变得实在之前，让我们脚踏实地。“热那亚，未来之都”必须循序渐进。我们确信，这届市政府将能在这座城市中活动的所有力量之中，找到能够赋予这一意图以形态和实体的那些力量，而且我们深信它必须这么做。在城市的所有优先事项中，那直面未来、呼其名、公开探索它的事项，在我们看来其紧迫性不容忽视。
不知你们如何，但在我听来，“热那亚，未来之都”比“热那亚，过去之奴”要悦耳得多。

Roberto Quaglia, 1996

致尊敬的市长
热那亚市